獨白

酒過三巡
談論子美是不合時宜的
然則漱玉清真又何知
況其詞沉哀入骨
有淚砌泉
休矣，休矣

我當如一風緻的魏晉名士
辯堅白
審異同
思維一些六家要旨以外的問題
所謂賦詩刺人君
干卿底事
休矣，休矣

我們何不茫茫渡江
人間其故 曰
擾之不清
澄之不濁
雖然我們都愛唸那些
「一劍蒼茫十四洲」的老調

寄准遠答贈魚化石一枚

昔者沉沉魚雁
雲散碧空
中有尺素書
你卻非魚非石
細縷一片未名的水文田畝
分行卅縣
許是兵燹倖存的一冊魚鱗圖

當然說你是魚符也好
就是彼此相忘
執以為信
我們總有相聚的一天吧
最好就在秋陽午後
況且「昨解魚符已徑歸」
說得真對陸游

攝影術

我屏息靜氣
猶疑著
有人從右邊進入
走過我的風景

我以右手食指輕貼著相機快門
決定的瞬間
不等於凝固的歷史
猶疑著
如一頭沉鍊的獸

我再次呼了一口氣
景深逐漸收窄
是年事漸高
看書太少了

有人散步溜狗
離開我的風景
觀景器後的觀察者
不被觀察的存在
喜歡曝光加二級

○五年十二月

鷓鴣天 【一】

已是一個亭立的正午
陽光滿山
照亮幾座新墳
一些嘆息

我在樹影裡坐下
如一尾疲憊的鮭魚
溯溪而上
美好的五月天

樹影南移
我換好威勢坐好
好留住
鷓鴣聲滿山

鷓鴣天【二】

再次遠望
那片沉默的綠色巨幕
帶著激動的海岸
紙一般的蒼涼

上升的腳步有四
輕揚的如蝶迷離
塵土是重
燕子飛掠如探戈

come to the peak, ha ha!
緩緩上升的意志
穿過嘲笑的晨風
雖然孓然一身，我知道方向

鷓鴣天【三】

莫勿查查自草尖錚嗚
這排好看的相思
適宜遠觀，不宜久坐
莫勿查查，時間漏過葉面

我未曾想到停步止息
四野無人
風是憂鬱的旅者
要一片樹林撫慰

莫勿查查
我承認未曾想得週到
清晨的露水易逝
日正當空

鷓鴣天【四】

我已經站得夠高
遠方的城市逐漸消亡
一座水庫浮在半空
未明的夢土

有人愴惶落山
低聲耳語
像一群蚊蚋
有點煩擾但無關痛癢

而雲總會穿過
一座寧謐的樹林
如一頭野獸
靜候出擊

鷓鴣天【五】

這是一片新割的空氣
精靈在石上現身
轉身又在芒草後
隱沒

站在時間中
我聽到遠方的風景
「美是恐佈的開始」
難以承受

你的面容安詳如往昔
沒有憂傷
我凝神屏息
反覆呢喃如一至誠的使徒

鷓鴣天
鷓鴣天

橋在右方

橋在右方
這是我的決定
然則地圖和路標便顯得幼稚和無知
我在淺溪中尋索
遽然越過夏季潮漲的高點
然後靜靜地穿越
一深嚴如聖殿的蕉林
陽光輕輕地灑落
如聖靈的憐憫

橋在右方
這是我初始的推算
然則一些心情
一種盼望
與乎一尾徘徊低飛的金翅雀
都在右方
我重行溯迴
靠在去年夏天那塊石面上
竭息
果然，橋在右方

六四十七年祭

六四廿四
三七廿一
最易心動還是晚上的十五、十六
冇得留低
德先生你請慢慢走

五四中廿
七一廿三
人民銀行人人有一手
補習天王三百萬
賽先生你請慢慢走

四二六 九○三 八八一
社論叱又雷霆
廣場上沒有死一人
德先生你請慢慢走、慢慢走、

我有壓力
十七年
未解決

週日與 James 往麻南笏尋白腹海鵰巢

我們在渡頭登岸
天色已經灰暗
有人在屋外燒烤
大聲喧嘩
已經下雨
襲來東北季候風
於早春三月

我們搜索著
掠過兩隻快速黑影
是隼非準
有人在屋前暢飲
一支紅酒
送上電台的天氣預報
氣溫驟降
於早春三月

再次我們回到渡頭
回到張望的歲月
帶著落葉和著海風
有人點起燈火
有人收拾行裝
雲湧風起
於早春三月

一位單車運動員之死

這時陽光格外清朗
如一明淨發亮的浴堂
他們白忙著照料我的身體
破碎的單車倒被棄置路旁

冉冉上升的是原初飛翔的意志
越過山丘便是寧靜的海
波光燐燐如隔岸的燈火

一位單車運動員之死
大字標題是明天的報導
然後是一陣的討論和辯白
有誰會細意安排一個車手的葬禮

我俯身放好斷裂的單車
發覺他猶有餘溫
鍊條兀自轉動
專注恆久如黑夜與黎明的交替

○五年十一月八日

閱讀 Every Second Count 的隨想

是的，一秒都不能鬆懈
生命的一線
有人呱呱墜地
有人在遠方的壕溝中奄奄一息
一秒以後
落葉秋黃
漫天如雨

凝定著的一秒
如牆角寂寞的壁虎
一夜是一秒
有人轉醒
看見星光耀目如白晝
有人帶著悲憤
閉起雙眼

Every Second Count
我祈求一個午睡
充滿微風

一秒再一秒
如箭
不在弦
永遠逝去
不同的流水，啊！金豆溪
我再次橫渡
發覺冷冽如故

我聽到青草的嘆息
遠方一行水鳥
不知名字
一次旅程是一次重生
路正漫長
所以 Every Second Count

○五年十月廿十一日

註： Every Second Count，環法單車賽七連冠岩士唐的第二本自傳

蛇之死

蛇之死
靜寂幽怨，如一早晨的鏡
點亮黯黑的路面
指出清楚的方向
死是天地有情
生之體驗
存在的辯證

蛇自灰敗中昂首挺立
張口吐信：
這是生之本義
汝無需惶恐悲傷
況且！我身營營獨我有
這事無關神學
與乎人世一切的倫理
汝速去，何自嗟嘆？

單車再次滑過
清明如鏡的柏油路
銀光閃爍的
有時又碧翠如玉
蛇之死


○五年九月

荒地的繁華

不能橫渡
彼岸有高樓
有人高談闊論
為我們指劃未來


我在此岸徘徊
看著童年的我
走過那片被遺忘的渡頭
涼風颯颯

如今我再次走過
這片頹敗零落的荒地
浪花漸次疊高
交織成水泥和鋼鐵

凝固的玻璃幕牆
反照不到深藍的海
一世代的繁華
要用一世代的回憶來銷毀

○五年十月廿五日

穿過紅磡的街道遇見童年的我

穿過紅磡的街道遇見童年的我
他坐在欄杆上無精打采
對著一片陌生的風景
點綴著淡淡的哀怨和落漠
我說事物總會變化的
但回憶長存
我想這是安慰也是濫調
他露出不屑的神態
問我這麼久了為何還要回來

我倒想不到會遇上你
我只想到那教堂坐一會
況且
我倒不在乎那些房子倒了沒有
我平靜下來知道這是安慰也是濫調

說著笑著他倏然站起
然後往街角轉彎處走去
可我沒有追上
就算是這三十多年的背負
令我舉步為艱吧
這是安慰還是濫調我倒不知道

零一年六月十四日

中國花瓶

你是一絲流麗的中國小花瓶
零落一身秋
也許你曾游游飛天於三彩盛唐
凝眸冷冷藍煙翠
你卻不施釉彩
秀骨清像、細玉閑愁

也許你也曾於十八世紀
於晚明的小品山水
點染出淡淡的哀怨
精麗綽容，渲淡如一婉約的紈扇圖
你是一段無膩無滯的細腔
寒漫衣水國、曲盡斜陽外

如今你零落一身
秋立於我微微閃鑠的案頭
為我凝眸
為我凝眸
到天明

八八年十月

路 - 欄牛

一幫慵懶的公路遊民
被放逐的異教徒
被驅遣的外族
一些被遺忘的隱士
半醉半醒地是一派
怡然自得的
欄路牛

牛欄路
無聲無息地擦身而過
反正路正長
比時間更長
一個炎炎夏天便任雙輪滑過
還是路 - 欄牛


○五年九月廿二日

蝴蝶襲擊

蝶襲擊
沒有預謀
更毫無惡意
只是蝶蹤迷離
不可重演

蝴蝶襲擊
其實有跡可尋
蝶走的非線非曲
單車就直馳飛過
壞了梁祝好夢

蝴蝶沒有襲擊
其實是單車施襲
於清晨六時
沒有傷人，沒有報案
輕輕的一踫
是樹葉的輕吻
微風的叮嚀

結構主義

說說還可以
你這個自負的唯物論
設蝴蝶是符體
春草符徵
那翻飛滿天的蒲公英
該如何詮譯

許午夜夢迴
月色清迷如淺瀨
漫拍我案頭一部諸子菁華
罷了，罷了
我遂澹然進入
古典的唯心流域
而不得罪於故人
又何惡耶


八九年四月一日